王志护着妻儿,艰难地找到一小块空地。
周围一根柴火棒子也没有,他们只能用自行车撑起一块旧油布,下面铺上被褥凉席,就算临时的家了。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媳妇你带着孩子看行李,我去远处找点柴禾生火用。”
王志说完就要打着手电离开,景秀莲却一把拉住丈夫的手。
“别去,咱水壶里还有点热水,喝点水对付一口糕点得了,这么晚不安全。”
王志一想把老婆孩子自己扔在空地上确实不安全,就决定明早再去捡柴火。
一家人挤在简易防雨棚里,五岁的小峰乖乖的在妈妈的怀中吃了块儿糕点,对于这次露营充满了新奇感。
小家伙好奇的数着天空中看不见几个的星星。
夜色深沉,闷热依旧,蚊虫肆虐,加上心中的恐惧,几乎无人入睡。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不时惊恐地望向漆黑的城市方向。
偶尔有为争抢一小块干燥地方或几根树枝柴火而起的争吵,更添烦躁。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
夜色浓稠如墨,星光黯淡。
郊区空地上,抱怨声、孩子的哭闹声、鼾声此起彼伏。
突然!
地平线尽头,唐市的方向,爆发出大片诡异的光芒。
那不是晨曦,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惨白中透着青灰色的妖异无比的地光!
它瞬间撕裂夜幕,将整座城市、连同郊外的人群,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白昼之下。
“快看!这...这什么玩意儿?”
“那是什么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惊恐地望着那如同地狱开启般的景象。
地光持续了数十秒,光芒强烈到能看清每个人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
紧接着,天空开始“颤抖”。
云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滚移动,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滚滚而来,越来越响,像成千上万辆重型火车从头顶碾过,震得人胸腔发麻,耳膜刺痛。
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飞沙走石,草屑泥土被抛向空中,刚才还惨白的天空瞬间被烟尘遮蔽,变得昏天黑地。
然后——大地,活了!
它先是猛地向上拱起,像一头沉睡亿万年的洪荒巨兽,狂暴地挺起了脊梁。
郊区空地上,所有简易窝棚在第一时间被掀翻、撕裂!
人们尖叫着被抛起摔倒,只能本能地蜷缩身体,死死护住头部,在剧烈起伏如同波涛的地面上翻滚。
幸运的是,这片郊野土地相对松软,没有发生大面积的开裂。
然而,几公里外的唐市市区,却是真正的修罗场。
在地光亮起,人们惊疑不定的刹那,毁灭性的垂直冲击力首先到达。
平房的土坯墙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咔嚓咔嚓”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倒塌,砖石瓦砾暴雨般砸落。
那些三四层、甚至更高的楼房,仅仅坚持了不到五秒钟,就在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中,整体坍塌或拦腰折断。
人们自以为坚固的楼房,在自然伟力面前脆弱如纸。
轰鸣声、房屋倒塌的巨响、玻璃粉碎的尖啸、以及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哭喊,混合成一股吞噬一切的死亡之音。
紧接着,更剧烈的水平摇晃开始了。
地面像发了疯的簸箕,疯狂地颠簸、摇晃、撕扯。
平坦的马路瞬间断裂,裂缝像黑色的闪电般四处蔓延,窄的能吞没自行车,宽的如同地狱的巨口,将整辆卡车甚至街边的房屋吞噬进去。
铁轨被拧成了麻花状,电线杆成排倒下,断裂的电线噼啪炸响,火花引燃了废墟,火头迅速窜起,浓烟滚滚。
仅仅几十秒,也许更短。
一座百万人口的工业城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由碎砖烂瓦、扭曲钢筋、断裂楼板、破碎家具和……人体残肢,混合而成的废墟之山。
只有少数特别坚固的建筑还残存着骨架,孤零零地矗立在瓦砾堆中,像巨兽的残骸。
灰尘遮天蔽日,笼罩了整个唐市。
“老天爷啊——!求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爹!娘!你们答应一声啊!”
“别拉我!我老婆在下面!救救我老婆!”
地震波刚刚稍有停歇,废墟之中,那些幸存下来或侥幸在室外逃过一劫的人们,从最初的懵然和极度恐惧中回过神来。
求生的本能和对亲人撕心裂肺的牵挂,驱动着他们。
一瞬间,无数身影开始在那片死亡废墟上奔跑、跌倒、爬起、再奔跑。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满面尘灰,眼神空洞或疯狂,很多人身上带着血,却浑然不觉疼痛。
一个男人吼叫着,用鲜血淋漓的双手疯狂扒拉着砖块,他的妻子和孩子因为被蚊虫咬的睡不着觉,半夜回家了,此时被埋在了下面。
一位母亲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从电线杆子下拖出来,已经冰冷的小小身体,不哭不喊,只是呆呆地望着,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几个年轻人合力扛起一根断裂的水泥梁,喊着不成调的号子,试图撬开压住邻居的水泥墙。
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徒劳地对着废墟呼喊儿子的名字,声音嘶哑。
刘姐昨晚睡在百货商店家属院外的空地上,侥幸逃过一劫。
此刻,她灰头土脸地冲回已成废墟的家属院,和幸存下来的邻居们一起,疯狂地用手、用简陋的工具挖掘。
“这边!这边有孩子的哭声!”有人喊道。
他们循声而去,撬开一堆碎裂的墙体和家具残骸。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铁打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几个女人捂住嘴,泣不成声。
那是李琴的家。
断墙之下,李琴和她的丈夫,两人呈弓形,用脊背和四肢,死死撑住了一块塌下的沉重楼板。
在他们用血肉之躯撑起的狭小空间里,他们两岁的女儿,蜷缩在那里,哭的撕心裂肺。
小姑娘的一条小腿,被压在碎石下,血肉模糊。
李琴和丈夫的后背已经被沉重的混凝土完全压垮,口鼻出血,早已没有了呼吸。
但在生命最后一刻,他们用最原始、最伟大的爱,为女儿争取到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快来人!抬起来!有孩子活着!!”男人们哽咽着,用肩膀,用木棍,合力将那块楼板挪开一丝缝隙。
刘姐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女孩从父母遗体下抱了出来。
孩子的小腿伤势骇人,骨头都碎了。
“快,快止血啊——医生!有没有医生!”
如此混乱中根本就没有医生,刘姐想起报纸上看到的地震后如何自救,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家带来的床单,给女孩进行紧急包扎止血,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几个小时前还和她斗嘴、炫耀丈夫有文化的同事,此刻只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阴阳两隔。
就在这片绝望、混乱、充斥着死亡与悲鸣的废墟上,一道振奋人心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出,如同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