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七推开书房的暗门时,花痴开正盯着墙上巨大的赌城地图发呆。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的“天局”据点,蓝色的复仇联盟部署。
“三天后就是‘开天局’的邀请函递交日。”夜郎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准备好了吗?”
花痴开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地图中央——赌城最高的建筑,天局大厦。那里被一个黑色的骷髅标记覆盖,代表着未知与危险。
“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输掉的。”他轻声说,“不是输给司马空,也不是输给屠万仞,而是输给这个‘天局’。母亲说,他最后离开这座大厦时,手里还握着一张赌牌,上面写着‘我看到了真相’。”
“真相...”夜郎七走到他身边,同样凝视着地图,“你父亲看到的真相,和我们今天要面对的,未必相同。”
花痴开终于转身。连日来的策划和部署在他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熬煞达到一定境界后的特征,如深潭般幽深,又像火焰般燃烧。
“七叔,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天局。”
夜郎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转为深蓝。赌城的霓虹开始亮起,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影。
“因为一场赌局。”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赌钱,也不是赌命,而是赌‘人心能不能被计算’。”
他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檀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副已经泛黄的象牙牌九,牌面磨损得很厉害,但每张牌背面都刻着一个名字。
“天局的创始人——不是现在的那个首脑——叫白无涯。他是我师兄,也是我此生见过最天才的赌徒。”夜郎七抚摸着牌面,“他相信,世间万物皆可计算,包括人心。他建立天局,就是想证明这一点。”
“然后呢?”
“然后他用十年时间收集数据,建立模型,训练人手。天局最初不是什么黑暗组织,只是一个研究机构。”夜郎七苦笑,“直到他开始用活人做实验——用赌局测试人的忠诚、恐惧、贪婪的极限。我在一场实验后离开了,带走了这些牌九。”
花痴开拿起一张牌,背面刻着“夜郎七”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这些牌...”
“是白无涯的‘人性数据库’。”夜郎七合上盒子,“他给每个他认为有研究价值的人都做了一张牌,记录他们的行为模式、心理弱点、道德底线。你父亲的花千手,母亲的风凰舞,我的不动明王,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书房陷入更深的寂静。花痴开感觉背脊发凉——如果一个人的一生都能被预测,如果每一次选择都被计算在内,那么自由意志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天局的首脑现在...”
“是白无涯的继承者,一个比他更疯狂的人。”夜郎七眼中闪过寒光,“白无涯至少相信科学,相信数据。而现在这个人,他什么都信,也什么都不信。他把赌局当成游戏,把人心当成玩具,把世界当成赌场。”
窗外传来赌城特有的喧嚣——远处赌场的音乐、轮盘的转动声、人们赢了钱的欢呼、输了钱的咒骂。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那我们凭什么赢?”花痴开问,“如果他真的能计算一切?”
夜郎七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不夜城:“凭你父亲留下的那句话——‘我看到了真相’。真相就是,再完美的计算,也算不到‘意外’。算不到一个人愿意为所爱之人付出什么,算不到绝望中的爆发,算不到...痴。”
他转身,目光如炬:“花痴开,你的‘痴’不是弱点,是你最大的武器。白无涯的模型算不到痴,因为他自己就不懂什么是痴。他以为痴是疯狂,是失控,是计算中的噪音。但他错了——痴是超越了计算的信念,是数据无法捕捉的火焰。”
花痴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小被训练拿牌、掷骰、洗牌,每一个动作都被精确计算过。但同时,这双手也握过母亲的手,拍过小七的肩膀,和阿蛮扳过手腕。这些,是计算之外的温度。
“开天局的规则收到了。”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金边的邀请函,“赌注是:如果天局赢,我们所有人加入天局,成为他们的‘牌’;如果我们赢,天局解散,所有非法所得充公,核心成员接受审判。”
“很公平。”夜郎七说,“至少表面上。”
“地点呢?”
“天局大厦顶层,天空赌场。时间,三天后的午夜。”花痴开合上邀请函,“见证人已经邀请了各国赌业协会**、国际刑警组织代表,还有...媒体。”
“公开赌局?”夜郎七挑眉,“这不像他们的风格。”
“所以他们一定有后手。”花痴开走到地图前,“我让小七和阿蛮去查了天局大厦近期的所有进出记录,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赌场底层的金库,最近三个月没有任何黄金出入的记录。”
夜郎七立即明白了:“空的?”
“或者装满了别的东西。”花痴开指着地图上金库的位置,“我想去看看。”
“太危险了。”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花痴开看着他,“七叔,你教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让我真正‘开天’了。”
夜郎七盯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不,已经不是孩子了。花痴开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霓虹的彩色里,一半在书房的昏暗中。夜郎七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花千手,那个同样痴狂,同样不肯认命的师兄。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复仇可以等,命只有一条。”
花痴开笑了:“母亲也这么说。你们还真是...”
“像夫妻一样默契?”夜郎七难得地开起玩笑,“别告诉你妈我说这话,她会拿凤凰舞扇我。”
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两人开始制定计划:如何混进天局大厦,如何避开监控,如何在必要时刻撤离。花痴开发现,夜郎七对这座大厦的熟悉程度超乎想象——他甚至知道哪些通风管道还能用,哪些电梯有隐藏的紧急通道。
“你在这里住过?”花痴开忍不住问。
夜郎七正在画一张简图,手顿了顿:“住过三年。白无涯给每个核心成员都安排了房间,我的在二十七层,能看到半个赌城的夜景。”
他的语气平淡,但花痴开听出了一丝怀念——不是对天局的怀念,而是对那段纯粹研究赌术的时光。那时候的夜郎七还年轻,还相信可以用赌术看透人心,改变世界。
“后悔离开吗?”花痴开轻声问。
“后悔?”夜郎七放下笔,“如果我没离开,就不会遇到你父亲,不会教出你。那么今天,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站在这里,准备去挑战天局。命运这东西,你父亲总说像一场赌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书架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密室。密室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排排的赌具——从最古老的骨牌到最新式的电子轮盘,应有尽有。
“这是我的收藏。”夜郎七说,“每件赌具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个象牙骰子,是花千手第一次赢大钱时用的;这副牌,是你母亲表演凤凰舞时特制的;这个轮盘...是我离开天局那天,从白无涯的办公室里拿的。”
花痴开走进去,密室里有一种混合着木头、金属和旧纸张的特殊气味。他拿起那个象牙骰子,很轻,六个面上的点不是刻的,而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灯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父亲用的?”
“他赢了三百万两黄金,然后用那些钱建了第一个免费医馆。”夜郎七微笑,“你父亲从来不是个贪财的人,他赌,是因为他相信赌桌上能看到最真实的人性。赢了钱,就用来做善事;输了,就当是看清了一个人。”
花痴开握着骰子,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夜郎七愿意这么多年守护花家的秘密,为什么母亲在绝境中也要把他托付给这个人——因为他们是一类人,是那种在赌桌上寻找真理,在胜负间坚持道义的痴人。
“我会赢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无比坚定,“不仅为父亲复仇,也为证明,赌术可以不是害人的工具,而是...看透人心的眼睛。”
夜郎七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去准备吧。午夜时分,我们在老地方碰头。”
花痴开点头,将骰子小心地放回原处。离开密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的赌具,每一件都像一颗凝固的时间胶囊,封存着一段往事,一个灵魂。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母亲的房间时,他停下,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哼唱声——是母亲在唱小时候哄他入睡的童谣。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歌声温柔而坚定,像黑暗中的烛火。花痴开知道,母亲也在准备,用她的方式。凤凰舞不仅是一种赌术,更是一种情报网络,一种保护,一种无声的战斗。
回到自己房间,花痴开开始整理装备。特制的牌、灌了水银的骰子、藏在袖口的刀片、应急的药物...每一样都检查了三遍。最后,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父亲的,母亲的,还有他自己的,编在一起。
这是母亲在他十六岁生日时给的,说是花家的护身符。花痴开从来不信这些,但此刻,他把布包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窗外的赌城越来越喧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处,天局大厦像一根黑色的针,刺破五彩斑斓的夜空。大厦顶层的“天空赌场”灯火通明,据说在那里赌博,真的像在云端,能看到整个赌城的风景。
但花痴开知道,风景之下,是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是财富的流转,是欲望的深渊,也是希望的微光。
他关上灯,坐在黑暗中,开始运转不动明王心经。呼吸逐渐平缓,心跳放慢,外界的声音一点点淡去,只剩下内心的寂静。在这种寂静中,他看到了父亲,看到了母亲,看到了夜郎七,看到了小七和阿蛮,看到了所有在这条路上同行的人。
也看到了自己——那个从痴儿到赌痴,从复仇者到挑战者的花痴开。
午夜钟声响起时,花痴开睁开眼睛。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
他站起身,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推门而出。
走廊尽头,夜郎七已经等在那里,一身黑衣,像融入了阴影。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并肩走向赌城的夜色,走向那场决定命运的开天局。
而赌城依旧喧嚣,依旧灿烂,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人性的每一个角落——光明的,黑暗的,痴狂的,清醒的。今夜之后,这面镜子或许会破碎,或许会照出新的风景。
但无论如何,赌局已经开始。
筹码已下。
骰子,即将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