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属下明白了,一定办好此事。”
查理斯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语气随意:“行了,你们昨夜折腾了一夜,回去休息吧,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不得延误。”
李博和王顺连忙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巡捕房。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直到走出巡捕房的范围,王顺才压低声音,急声道:“博哥,咱们真要帮洋人引陈先生入瓮?这要是陈先生出了事,咱们俩也活不成啊!”
李博停下脚步:“我知道,但咱们没得选。查理斯盯着咱们,先稳住阵脚,走一步看一步。”
王顺点点头,两人分道扬镳,李博攥紧手中的案卷,快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赶去。
李博住在租界区,是一处独立平房。
巡捕在租界内的待遇不算差,每人都有单独的居所,不用挤在棚户区,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做巡捕的原因之一。
一进门,他就立刻喊来妻女,语气急切却又刻意放轻:“快,收拾几件换洗衣物,立刻回老城区的娘家躲避,若是有机会,就尽快出城,别在津门待着了。”
妻女虽有疑惑,却也看出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李博站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有两个巡捕正暗中盯着他家,却始终没有上前阻拦。
他心里清楚,这是查理斯的算计。
让他当诱饵,总得让他把家人安置好,这样他才会没有后顾之忧,更加“尽心”地配合他们,引诱陈湛现身。
送走妻女,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博才松了口气。
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混身难受。
拿起桌上的案卷,小心翼翼地翻开,仔细看了一遍。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明白,陈湛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不仅在津门大闹领事馆、炸了太古洋行,还在京城的房山矿场,杀了数十名洋人的火枪队,连矿场的火药都被他拿走了。
内心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陈湛来取案卷。
这样他就能完成查理斯交代的任务,暂时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甚至得到查理斯信任。
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陈湛不要来。
他清楚查理斯的阴险狡诈,外面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陈湛现身,必定会陷入重围,凶多吉少。
潜意识里,他更偏向陈湛。
陈湛敢对抗洋人和腐朽的清廷,敢为底层百姓出头,比那些欺压百姓的洋人和巡警,强上百倍。
可他做了多年巡警,亲眼见过洋人的船坚炮利,见过他们随意欺压百姓、草菅人命,也清楚洋人在津门的势力有多庞大。
他更明白,陈湛他们做的事情,简直是以卵击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到了夜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彻底笼罩了整个津门。
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变了脸,天上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压抑。
巡捕房的火把,再次出现在街头巷尾,昏黄的火光在雨幕中摇曳。
搜捕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李博的平房外,一处阴暗的角落里,查理斯站在雨中,身边一个洋人为他撑着伞,挡住了飘落的雨水。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男子皮肤白得不健康,脸上面无表情,一身黑色长衫,脸上布满褶皱,留着两撇八字长胡。
看年纪,应该已有四五十岁。
他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周身劲意内敛。
另一个洋人,也正为他撑着伞,神色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查理斯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说阁下是光绪皇帝的护卫,武功应该很高吧?”
他专门请这人来助拳,并非偶然。
前段时间,津门出了太多乱子,铁嘴马六、阴面刘等帮派头目接连被杀,这些人与京城的奕亲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铁嘴马六平日里盘剥百姓赚到的钱,多半都孝敬给了奕亲王府。
铁嘴马六被杀,奕亲王震怒,当即派了人来津门,带着皇命,要扫平津门所有帮派,将津门的地下势力,统归大清管控。
派来的这人,早年曾是奕亲王府的护院总管,一手八卦掌出神入化。
后来被奕亲王举荐给皇宫大内,先教总管太监练掌,后被光绪帝聘为贴身武术师傅,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师”。
虽说这个“帝师”,只是教授拳脚功夫的师傅,并非朝堂上的帝师,却也身份尊贵,不容小觑。
在京城的武林中,更是名声显赫。
面对查理斯的试探,男子的八字胡微微一抬,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只此一次,我不是来帮你们抓贼的。”
查理斯笑了笑,语气圆滑:“阁下此言差矣。你帮我擒杀这个大闹津门的大盗,我派人协助你扫平津门帮派,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两全其美,互帮互助,何乐而不为?”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如此也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话,男子便不愿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
他静静伫立在雨中,周身的气息愈发内敛。
查理斯身边的洋人,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问道:“总捕,他真的会来吗?万一他不来,我们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查理斯刚要开口安抚,对面的男子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锐利如鹰隼,穿透淅沥的雨幕,目视着前方的街道,语气笃定:“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迈开脚步,两步走出角落,迎着细雨,缓缓走到街道中央,静静伫立,目光望向远处的雨幕,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雨幕中,一个身影慢慢浮现,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蓑衣,步伐沉稳,走的是标准的四方步,神色从容,毫无顾忌。
显然早已察觉了周围的埋伏,却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李博的平房走去,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李博,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瞬间惊醒,猛地抬头,往门口一看,陈湛已经掀掉蓑衣,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陈陈先生,外面有埋伏!”
李博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陈湛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查理斯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您来呢!”
陈湛放下茶杯,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我知道。”
“那您还来?”
“而且,您要的资料我还没准备好,为啥这么快来一趟?”
他以为陈湛是来取资料的,但他才刚刚脱身,根本没办法收集东西,交给陈湛。
他实在不理解,陈湛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我来,不是为了资料。”
“这次来之后,查理斯便会对你毫无戒心,你可以专心帮我做事,最多还有三天时间,济世会就要开始了,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
李博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是”
嘴上应着,他心里却依旧有些迟疑。
做事
三天后的事,如今这个局面,他还能走得掉吗?
陈湛自然看出了他的神色,没有多做解释,目光扫向桌上的案卷:“这是准备的鱼饵?”
他伸手拿起案卷,快速翻了一遍,眼神微微凝起,心中暗道:
“洋人还算有点脑子,还知道去查房山矿场的事,不过这样一来,恐怕要连累顺源镖局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他却没有多少愧疚。
顺源镖局如今在京城风生水起,高手众多,也就这几年能安稳度日。
再过不久,八国联军入城,顺源镖局的人,终究还是难逃一死,几乎都要死在洋人的枪下。
如今顺源镖局提前做些准备,说不定还能少死几个人。
陈湛将那一沓案卷看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洋人会向京城施压,会去查房山矿场的事,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一场阳谋,即便他知道了,也没用。
就算他派人连夜赶往京城,通知王五,又能如何?
王五性子刚烈,一身正气,顺源镖局更是他毕生的心血,他不可能带人离开京城。
他依旧会选择抗争,选择与洋人和清廷周旋。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该争的要争,该斗的要斗,躲是躲不掉的。
陈湛随手将案卷扔回桌上,站起身,拿起蓑衣,披在身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转身迎着风雨,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房门,他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冷冽目光,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寒意袭人的枪口。
皮肤微微皱起,皮毛紧绷,神意快速运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往前走。
夜色渐浓,雨水渐大,冰冷的雨水打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侧租界的灯火不算明亮,这片区域本就不是繁华地带,此刻更是显得格外昏暗。
陈湛走了十几步,前方的雨幕之中,突然出现一个消瘦的身影。
那人周身锋锐之气外露,神华内敛却又难以掩饰,站在雨中,自带一股强大的威压。
陈湛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道:
“嗯?洋人还能请得动这种高手?”
这是他来到津门之后,见过的最顶尖的高手,比罗泽、程少久这些暗劲高手,要强上太多。
他之所以独闯龙潭、深入虎穴,并非托大。
对别人来说,这里是危机四伏的虎穴,对他来说,却不算什么。
这十几天以来,他早已摸清了这个时代的实力格局。
即便他不能动用大部分气血,能对他造成生命威胁的,也实在太少。
这个时代的火器,速度和威力,都和几十年后相差甚远,几乎伤不到他。
他一身抱丹修为,早已臻至化境,若是想走,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拦得住。
而且,更大威力的火器,在这租界内,洋人也不敢轻易使用。
有恃无恐。
面前出现的这个高手,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陈湛微微停顿后,再度迈步上前:“津门的高手?我在津门待了这些日子,倒是没见过阁下这号人物。”
面前的男子缓缓摇头:“我不是津门之人。”
他上下打量了陈湛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周身气血却沉稳如海,神意内敛,显然也是个顶尖高手。
“你是个高手,还很年轻。”
“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号。”
“八卦,尹福。”
对方自报家门,陈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穿透淅沥的雨幕,直射尹福的双眼,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八卦尹?好啊,太好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血骤然升腾,神意高度凝聚。
尹福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警惕,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听到他的名字,会如此激动,而且那句“八卦尹”的称呼,也很奇怪,不像未曾谋面之人的称呼。
陈湛喃喃道:“神交已久啊”
清末的高手太多,霍元甲、王五、黄飞鸿、尹福,一个个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
他穿越而来,见过不少高手,也交手过几次,心中一直有一个念想,就是与这些清末顶尖高手,好好较量一番。
要说他想要亲手打死的,恐怕没几个。
尹福,算一个。
日后八国联军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慈禧老妖婆仓皇西逃,而协助老妖婆逃走的,正是眼前这个八卦掌高手尹福。
而且,程廷华被人出卖,尹福最为可疑。
今日既然撞上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尹福看着陈湛眼中的异样光芒,心中的警惕更甚。
但陈湛已经出手。
雨幕珠帘,瞬间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