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离开徐奶奶的小院，索性彻底放弃了回家休息的念头。
陈湛的计划迫在眉睫，他不敢耽搁，径直朝着四门客栈的方向赶去。
他刚走出棚户区的巷口，就看到上百巡警正展开地毯式搜索，密密麻麻的人影遍布周边街巷，每一条胡同、每一间民房都被逐一排查，敲门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卢俊连忙缩到墙角，屏住呼吸，暗中观察。
好在昨夜银元早已化整为零，兄弟们也都分散隐蔽，巡警搜了半个多时辰，没找出任何端倪，也没发生冲突，最终骂骂咧咧地撤走了。
等巡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卢俊才松了口气，快步往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你要去找我？”
卢俊混身一僵，连忙回过头，正看到陈湛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一身青衣长衫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刚才巡警搜捕的整个过程，陈湛显然一直在暗中盯着，确保没有意外发生。
“陈先生，您也在这？”卢俊快步上前。
陈湛微微点头，抬步朝着武青山馄饨店的方向走去：“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卢俊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脚步轻快，避开了零星的巡捕。
路上，卢俊先将昨夜散播银元的事一一禀报，从棚户区的分发，到往老城区贫苦人家的延伸，还特意说明，留了两箱银元，专门给手下兄弟分，算是给兄弟们的犒劳。
陈湛一边听，一边点头，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
银元本就是用来收拢人心的，给兄弟们分一份，既能稳住人心，也能让兄弟们更加卖命，这本就是他的用意之一。
两人一路交谈，不知不觉就快走到武青山的馄饨店。
卢俊顿了顿，想起徐奶奶托付的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放缓脚步说道：“陈先生，还有件事，刚才有位徐奶奶，让我给您转达一句话。”
陈湛侧过头，示意他继续说。
卢俊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都督同知掌锦衣卫指挥使，徐龙。”
这句话刚说完，陈湛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平淡神色瞬间褪去，眼神微微凝起，脑子里飞速回忆着尘封的过往。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徐龙啊……”
陈湛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大明的记忆，太久没有触碰，都快忘光了。
他抬眼看向卢俊：“她在哪？我去一趟。”
当年在大明，他与徐龙不算至交好友，却也有过几面之缘。
徐龙懂分寸，武功不弱，心思也缜密，当年在大明官场，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按道理，应该能功成身退，安度余生。
他倒是没想到，时隔数百年，徐龙的后人，居然还能记得他，还能找到他的踪迹。
卢俊见状，连忙说道：“不远，就在棚户区，我带路。”
此时天还没完全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棚户区里的人并不多，大多都躲在家里，小心翼翼地数着昨夜收到的银元，琢磨着藏在哪里才安全。
十块大洋，在这乱世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活上很久，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两人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避开零星早起的百姓，很快就到了那处不起眼的小院子。
陈湛没犹豫，径直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她看到陈湛，眼神里满是陌生，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可当她看到陈湛身后的卢俊时，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卢俊哥，这么快吗？”
卢俊笑了笑，解释道：“路上正好遇到陈先生。”
小女孩点点头，侧身让两人进屋，小声说道：“姑奶奶都在里面等着呢。”
陈湛迈步走进院子，目光一扫，率先看到了堂屋供着的灵位。
灵位上的牌子写着“先祖都督同知掌锦衣卫指挥使徐龙”，牌子下方，还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徐龙当年的官职和功绩。
他心中了然，跟着小女孩走进屋内。
刚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土炕上坐着的女人身上。
女人看上去苍老不堪，脸上布满了深深的褶子，皮肤干瘪，身形消瘦，给人一种风烛残年、随时都会断气的感觉。
陈湛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开门见山问道：“你是徐龙的后人？”
女人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开口：“没错，在下徐莹，先祖正是徐龙，算起来，我已是徐家第十一代了。”
对于徐龙有后人在世，陈湛倒没多少意外。
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早已暗中查过历史，大明终究没能逃过覆灭的命运，虽然国祚延长了百年，最终还是被清军入关，取而代之。
而如今的大清，立国才一百多年，就已经落得这般腐朽不堪、任人欺凌的局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终究还是朝着原定的方向走去，仿佛有天意加持，在不断修正着偏离的轨迹。
“你找我，有什么事？”陈湛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徐莹身上，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徐莹的激动，并非毫无缘由。
徐家自古流传着一件事，当年大明国祚能延寿百载，全靠一位神秘的大明帝师。
徐家祖训更是明确记载，日后不论传多少代子弟，但凡见到这位帝师，均可向其求助。
至于能否得到相助，不看徐家的颜面，全看对方的意愿。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名字一样，容貌也与徐家流传的画像丝毫不差。
可徐莹心中满是怀疑，却又问不出口——一个人，怎么可能从几百年前活到如今？
这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她的认知。
看着徐莹神色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陈湛主动开口，点破了她的心事：“你想解毒？”
徐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您能看出……我中了毒？”
“你应该是中了毒功吧。”
陈湛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大清如今，还有这种能打出毒掌的高手？”
听到这话，徐莹心中更多了一分悸动。
她不再犹豫，快速转过身，解开背后的衣襟，露出了后背。
只见她的后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掌印，已经模糊不清，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掌印深处发黑，仿佛毒素已经渗透到骨髓当中，挥之不去。
“有。”
徐莹的声音带着几分恨意，“当年围剿我们的人当中，有一位宫内的老家伙，功夫奇高，一手毒掌出神入化，防不胜防。”
“这一掌，让我瘫痪至今，中毒颇深。这些年，即便我拼尽全力调动气血对抗毒性，也只能苟延残喘，身形日渐衰败，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陈湛点点头，上前一步，伸出手，示意徐莹伸过手来。
徐莹心中了然，连忙伸出右手，神色恭敬，任由陈湛搭脉。
指尖搭上徐莹的手腕，陈湛闭目凝神，感受着她体内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语气笃定：“是毒砂掌的路数，但这种毒又不同于寻常毒砂掌，应该是掺杂了某些密宗奇毒，毒性霸道，深入骨髓，确实棘手。”
徐莹的心脏紧紧揪起，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能治吗？”
正常情况下，他若是无法动用真气，还真没办法解开这种奇毒，但现在不一样。
他从大宋带来了不少丹药，其中少林大还丹，不仅能修复经脉、补充气血，更有解毒的奇效。
他翻手一握，一枚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药，便出现在手中。
丹药入手温热，药香醇厚，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这枚丹药给你。”
“不过我和徐龙交情不深，这枚丹药不是白给你的，吃了它，你要帮我做事。”
徐莹接过丹药，抬头问道：“先生请说，只要我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帮我杀人。”
陈湛目光锐利，语气坚定，“你武功不差，徐家在津门扎根多年，应该也能召集不少听命于你的人吧？”
徐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连忙问道：“杀谁？”
“洋人和清兵。”
“呵呵。”
徐莹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的犹豫和忌惮彻底消失，“如果只是杀这些人，先生即便不给我这枚丹药，我也杀得！”
话音未落，徐莹张口，将手中的少林大还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下，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徐莹的身体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后背上那道发黑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微微抖动，脸上、眉间、额头的深深褶子，居然慢慢舒展开来。
卢俊和一旁的小女孩，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丹药的功效，也太过神奇了。
片刻功夫，徐莹的身形彻底发生了蜕变。
原本形销骨立、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居然变成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子，面容姣好，风韵犹存。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衰败之气。
徐莹闭着双眼，沉浸在体内的变化之中。
她能清晰感受到，体内的毒素正在快速消退，原本枯竭的气血在不断补充，瘫痪多年的双腿，也重新有了知觉，一股久违的劲意，正在四肢百骸中涌动。
少林大还丹，居然还有这般补充气血的能力。
简直不可思议。
原本是没有的，但这几枚大还丹，是陈湛亲手炼制，与普通大还丹不一样。
又等了片刻，徐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一用力，竟然稳稳地从土炕上站了起来。
小女孩惊呼出声，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激动和惊喜：“姑奶奶，您……您站起来了！”
徐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双腿，脸上露出激动的笑容。
她转过身，对着陈湛单膝跪下，语气恭敬而坚定：“多谢陈先生救命之恩，从今往后，我徐莹，愿听先生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湛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刚恢复，需要好好调息一天。明日来黑白当铺找我，我有要事安排你。”
“是，属下遵命！”
徐莹恭敬地应道，缓缓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陈湛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卢俊说道：“走吧。”
两人告别徐莹和小女孩，走出小院。
此时，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太阳升起，洒下淡淡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棚户区。
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多数人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喜悦。
陈湛没有再回四门客栈，他跟着卢俊，径直朝着黑白当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看到，鬼市也被洋人巡捕犁了一遍，到处一片狼藉，摊位被砸，货物散落一地，还有不少百姓被巡捕抓走，街头巷尾，满是百姓的哀嚎和洋人的呵斥声。
很快，两人就到了黑白当铺。
当铺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凌乱，柜台被砸，货架上的玉器、古玩散落一地，显然也被洋人巡捕搜查过。
秦明正带着几个心腹兄弟，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脸上满是怒火。
看到陈湛和卢俊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上前抱怨道：“陈先生，您可来了！妈的，那些洋狗欺人太甚，不仅砸了当铺，还拿走了不少值钱的玉器，还好没动手。”
陈湛目光扫过凌乱的当铺：“让他们拿吧。没几天了，他们现在吃进去的，到时候，都得给我加倍吐出来。”
不再理会当铺内的残局，径直朝着后院走去：“跟我来，有要事安排。”
卢俊和秦明连忙跟上，走进后院的书房。
陈湛示意两人搬来桌椅，随后找来笔墨纸砚，开始绘写地图。
毛笔在纸上飞速移动，线条流畅而精准。
天津机器局的整个构造布局、内外防务安排、巡逻路线、守卫人数。
乃至里面生产的弹药武器种类、数量，还有存放的位置，都被他一一绘制出来，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片刻之后，一幅完整的机器局地图，便绘制完成。
陈湛放下毛笔，将地图递给卢俊和秦明：“你们俩，复制几张，然后交给武青山一份，让他找几个最信任的兄弟，仔细背熟，把机器局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守卫，都记在心里，不能有丝毫差错。”
“是！”
卢俊和秦明齐声应答，双手接过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好，神色郑重。
陈湛又看向秦明，语气平淡地吩咐道：“秦明，你派人去把张老脚叫来。”
秦明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安排人手寻找张老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