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年仅十七岁,刚加入义和拳半年不到,武学天赋倒是不错,拳架子打得有模有样,练的是义和拳的基础拳法。
但年纪尚小,心态不沉稳,没见过大场面。
在他眼里,这么多银元,足够娶媳妇、买铺子,一辈子都不用再受苦受累。
二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呵呵,放心,陈先生早给咱们准备好了,只会多,不会少。”
陈湛绝不会亏待跟着他干活的兄弟。
只要给兄弟们分足够多的银元,就算被洋人抓住,也没人会招供。
招供了,自己死,家人也会遭殃。
不招供,至少能保住家人,也能落个忠义的名声。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束,从远处的角落照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呵斥:“谁在那边?站住,别走!”
二柱等人心里一紧,抬头望去,只见四个巡捕,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手里拿着枪械和棍棒,为首的是一个鹰钩鼻洋人,身后跟着三个华人巡捕,气势汹汹,显然是发现了他们。
“跑!”
二柱低喝一声,带着三人,转身就往小巷深处跑。
身后的巡捕,紧追不舍,脚步声、呵斥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回荡。
小巷狭窄,四通八达,却也容易被围堵。
跑了没几步,前面便出现了巡捕的身影,显然是被围堵了。
二柱见状,停下脚步,神色镇定地说道:“不跑了,反正咱们都把银元散完了,身上没留下证据,怕什么?”
他快速思索着对策:“等会儿他们问,咱们就说夜里饿,出来找东西吃。这年头,夜里没东西吃,出来偷鸡摸狗的人多了。”
平时确实很多,只是今夜不同,洋人白天搜捕,闹得满城风雨,夜里敢出来的,大多是形迹可疑之人。
几人点点头,站在原地,举起手,等待着巡捕靠近。
鹰钩鼻洋人带着三个华人巡捕,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逼视着四人,用蹩脚的官话呵斥道:“你们四个,刚才跑什么?”
二柱连忙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语气卑微:“爷,小的们不知道是您啊,以为偷东西被发现了,所以才跑的小的们就是夜里饿,出来找点东西吃。”
三个华人巡捕,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视,二柱依旧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没有丝毫破绽。
何明却不一样,他年纪小,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此刻紧张得浑身发抖,双腿不停打摆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巡捕的目光。
鹰钩鼻洋人,目光瞬间锁定了何明,嘴角勾起一抹怀疑的冷笑:“你很紧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二柱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何明身前,笑着解释:“爷,您别误会,这孩子是乡下来投奔小的的,没见过世面,第一次见您这样的大人物,难免紧张,您别往心里去。”
“呵呵,搜。”
鹰钩鼻洋人冷笑一声,一把拽开二柱,心里虽然受用二柱的奉承,却没有放松警惕,对着身边的华人巡捕招招手。
“是!”
一个巡捕应声上前,先对二柱等人搜身,仔细摸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银元,也没有其他可疑物品。
随后,他走到何明面前,开始搜身。
何明更加紧张,浑身抖得更厉害,身上像是爬了虫子一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二柱站在一旁,表面上依旧镇定,心里却捏了一把汗,他能看出,何明的状态好像不对劲
紧张正常,但如此紧张甚至慌乱得不行,功夫白练了?
鹰钩鼻洋人,比二柱更先察觉到异常。
他目光一凝,推开身边的华人巡捕,亲自伸手,朝着何明的腰间摸去。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嘴角立刻抿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还说没藏东西?哼!”
他手上用力一扯,何明腰间的粗布衣裳,瞬间被扯破。
一枚银元,从何明的口袋里掉了出来,被鹰钩鼻洋人一把抓住,他手指用力,银元在他手中,被硬生生捏变了形。
何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眼里满是恐惧和悔恨。
他刚刚没忍住
私自藏了一块银元,如今被洋人发现,不仅自己要遭殃,还可能连累二柱等人,连累陈先生的计划。
二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无数想法疯狂翻涌。
就因为何明这一个疏忽,一块私自藏起的银元,很可能暴露所有人的行踪,连累卢俊、武青山,连累所有兄弟,甚至毁掉陈湛的全盘计划。
犹豫只在转瞬之间,二柱眼中闪过狠厉,悍然出手。
身形扎稳弓步,手臂向后猛收,肩背绷紧,宛如拉满的弓箭,拳锋凝聚全身劲意,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鹰钩鼻洋人的腰椎。
二柱站在鹰钩鼻男子的侧身,算不上纯粹的偷袭,却也占了先机。
只是对方眼神锐利,余光恰好扫到他的动作。
“八极拳?嘿嘿。”
鹰钩鼻男子开口,一口中文流利得堪比国人,语气里满是玩味。
话音未落,他也跟着弓步下腰,提膝抬肘,摆出八极大架,硬生生接向二柱的小架。
两人拳肘相交,“嘭”的一声闷响,劲气碰撞,激起一阵风。
二柱只觉一股刚猛无匹的力道从对方肘上传来,浑身气血翻涌,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足足退了三米才站稳。
脚下的青石板被蹭出两道深深的划痕,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另一边,四个巡捕早已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何明三人,其中一个巡捕腾出手臂,正要抬枪对准二柱,却被鹰钩鼻男子抬手制止。
“别开枪。”
鹰钩鼻男子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住二柱,语气兴奋,“我陪他玩玩,烦闷一天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抬手,对着二柱勾了勾手指,仿佛在戏耍猎物。
二柱余光快速扫视四周,小巷狭窄,前后都被巡捕堵住,他被夹在中间,根本没地方可逃。
“哼,就算死,能拉你一个垫背也行。”二柱咬了咬牙,眼底闪过决绝。
他双脚用力蹬地,震脚擤气,“喝”的一声低喝,劲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双腿、腰腹,灌注到双臂。
他练的是吴氏开门八极小架,不同于大架的大开大合,专攻方寸之间的攻防,招招狠辣,贴身短打。
震脚之后,他身形一闪,欺身而上。
一记迎面掌直扑对方面门,这招也叫朝阳手,掌势向上闯打,劲路刚猛,带着破风之声,不给对方留躲闪的余地。
二柱心里清楚,自己的功夫,大概率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是练家子,武者的骨气刻在骨子里,打不过也要打,死在高手的拳下,也比被乱枪打死光彩得多。
鹰钩鼻男子练的是八极大架,招式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沉厚的劲意。
若不看他的洋人模样,倒像是沉浸八极拳数十年的老拳师,对八极拳的精髓,拿捏得十分到位。
“来得好!”
鹰钩鼻男子大喝一声,眼中闪过兴奋,非但不躲闪,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他双手快速探出,双搭合手,两肘齐动,稳稳接拿二柱的掌招,摆明了要以力破力,等着二柱送上门来,再顺势反击。
二柱暗自咬牙,将全身劲意都灌注在掌心上,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如对方,但若对方强行硬挡,他拼尽全力,至少能和对方碰个两败俱伤。
掌肘再次相交,这一次,二柱只觉一股更加强悍的力道传来,浑身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被硬生生弹开,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鹰钩鼻男子,只是后脚跟微微一顿,立地生根。
“嘭”的一声,将二柱传来的力道尽数卸下,借着反震之力,身形猛地向前欺近,单臂横扫,正是八极拳中的杀招。
甩臂砸肘。
这一招,甩臂若无法撼动对方,便会顺势变招,用肘部砸向敌人要害,招招衔接。
二柱后退不及,只能强行抬臂格挡。
“嘭”的一声,对方的甩臂重重砸在他的手臂上,一股刚猛的劲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二柱只觉手臂瞬间发麻,气血不畅,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这是暗劲!
二柱心里一沉,这种感觉,他在武青山身上感受过。
武青山是暗劲高手,而眼前这个洋人,暗劲的造诣,显然比武青山还要深厚。
“嘶!暗劲.”
二柱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下栽了。
他不傻,心思电闪之间,便明白对方不会给他留活路。
八极拳本身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拳法,一旦占据上风,便会贴身欺打,直到将对手打死为止。
风声呼啸而至,劲风刮得二柱面庞生疼,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肘部,正朝着自己的面门砸来。
这一肘要是砸实了,他的五官必定会被砸得粉碎,当场毙命。
二柱下意识地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出现,手背贴着他的脸颊,稳稳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异常白皙细嫩,没有丝毫练家子的粗糙茧子,反倒像女人的手一般白净,却又比寻常男人的手还大上一圈。
手背距离他的鼻尖,只有半寸不到。
下一秒,鹰钩鼻男子的肘部,重重砸在了这只手上。
“嘭——!”
响声震耳欲聋,劲风从手掌四周漏过,呼啸着拍在二柱的脸上,吹得他头发凌乱。
二柱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心里暗道,这一砸,无论是这只手,还是他的脸,恐怕都要碎了。
可响声过后,只有劲风依旧扑面,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只手依旧停在他的鼻尖半寸处,纹丝不动,依旧是半寸距离!
二柱猛地睁开眼,身形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青年模样,面容俊朗,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身姿挺拔,最显眼的是,他留着长发,没有梳辫子。
“陈陈先生?”二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从未见过陈湛,却早已听过关于陈湛的描述,报纸上虽没有照片,却详细写过他的外貌。
陈湛的左手,轻轻撑住鹰钩鼻男子的肘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对方传来的暗劲,连一丝刺痛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鹰钩鼻男子,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玩味:“韩式八极?你一个外国人,八极拳倒是练得不错,有点意思。”
鹰钩鼻男子脸色骤变,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全力打出的一肘,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住。
对方的劲意深厚如海,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这是顶级大高手!
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靠近那四个巡捕,眼神警惕地盯着陈湛,浑身紧绷起来。
四个巡捕也反应过来,手中的枪再次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陈湛。
“阁下好功夫。”
鹰钩鼻男子沉声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多了几分忌惮,“看来,你也与‘飞天盗’脱不开干系吧?”
昨夜太古洋行被盗、领事馆被炸,洋人私下里,都称作案者为“飞天盗”。
陈湛闻言,微微诧异,挑了挑眉:“飞天盗?这是给我起的名字吗?”
“罗泽警长,要不要开枪?”
身后的一个华人巡捕,压低声音问道。
鹰钩鼻男子名叫罗泽,是英租界的二级警长,一手八极拳练得出神入化。
罗泽的目光,死死锁在陈湛身上,心里快速权衡。
是直接开枪,凭借人多枪多拿下对方,还是再试试对方的功夫,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手。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间,听到陈湛那句“给我起的名字.”,他瞬间下定决心。
“找机会”罗泽压低声音,正要吩咐巡捕开枪,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
陈湛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只留下脚下一个浅浅的小坑.
那是他发力时,脚掌蹬出来的痕迹。
下一瞬间,不到三分之一秒的时间,陈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罗泽面前,一只手掌,正朝着他的面门拍来。
还是迎面掌!
和刚才二柱打出的招式,一模一样,可给罗泽的感受,却有着天壤之别。
陈湛的掌势,看似平淡,却仿佛天罗地网,将他牢牢笼罩。
挡没法挡,躲没法躲。
罗泽的思绪,甚至都跟不上陈湛的掌速,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嘭!”
一声闷响,陈湛的手掌,看似轻轻按在罗泽的脸上,没有丝毫发力的痕迹。
下一秒,突然炸开一团恐怖的血雾,五官被掌力震得粉碎,飞溅四射,血雾淋得周围的巡捕满身都是。
四个巡捕,手里的枪都忘了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呆滞,脸上写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