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受就对了!输了能好受吗?”
周云翊在后面叫出了声,声音里那股畅快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一边说一边扒拉旁边的赵凌云,眼睛亮得发光:“你刚才看到没有?那种情况下我竟然活下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那么快!”
或许是胜利的喜悦,又或许是终于学会了羽人化。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总之,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好看,连赵凌云那张臭脸都顺眼了不少。
全然忘了自己脖子上的淤青、肋下的伤口、以及差点被捏碎喉咙的那一下。
赵凌云被他拍得一个踉跄,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看见了看见了,你别晃我……”
一边揉一边回头看向身后。
擂台上,叶凌川正处理残局。
触须从棺中探出,将炎无烬、云泽轩、李玄几人剩下的残肢摆好。
方便待会儿复活。
赢是赢了,但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竟然真的做到了。
“楚无咎,你很高兴啊。”
看台之上,一道白影飘然落下。
李青鸾衣袂翻飞,白裙如云,青丝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她落地的动作很轻,鞋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但周身那股寒意,却比方才擂台上的任何一道杀招都更刺骨。
楚无咎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少女一眼剜了过来。
“七打一就算了,还偷袭。”
李青鸾顿了顿。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赢成这样,也好意思笑?”
说着,她走到秦忘川身前,挡住楚无咎等人的目光。
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李青鸾一怔,转过头。
秦忘川躺在碎石里,对上她的目光后开口:
“输了就是输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你可别让我输不起。”
李青鸾犹豫片刻,最终没有答话。
只是缓缓蹲下,一只手伸到秦忘川后背,想扶他起来。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动作顿了一顿。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黏腻地糊满了掌心。
秦忘川摇了摇头,没动。
“后背疼得慌。”
“躺会儿。”
李青鸾知道他疼,却还是强行把他掰过去,从袖中摸出膏药。
仅看了一眼,动作再次停住。
背后的那道裂口从肩胛一路划到腰际,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碎石嵌在伤口边缘,与血肉黏在一起。
比她想的要严重数倍。
手指颤了颤。
李青鸾深呼吸好几下,才忍住没站起来给楚无咎一巴掌。
默默收起膏药,挥手示意高台上的李家人前来治疗。
但秦家的人更快。
“高兴?”
楚无咎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高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
“我以为我会高兴的。”
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
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双手。
赢了。
真的赢了。
他以为赢的那一刻会狂喜,会大笑,会恨不得跳起来。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胸口翻涌的却不是喜悦。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楚无咎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刚凝固的伤口又裂开,血从指缝渗出来。
疼。
但他觉得这疼来得正好。
周云翊的极速、云泽轩的算计、姬无尘的牵制、赵凌云的符、叶凌川的棺……所有人的命都押在那一击上。
而他,只是最后抡出那一戟的人。
七打一,他们就根本没想什么公平。
秦忘川这座山太高了。
赢一次就好。
只要一次就够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人这东西啊。
赢了一次,就想赢第二次。
赢第二次,就想赢第三次。
永远没个头。
想到这里,楚无咎抬头望向秦忘川的背影。
那个人此刻正躺在碎石里,浑身是伤,狼狈得很。
但他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会更强。
强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强到远超自己的想象?
很有可能。
那股紧迫感忽然攥住了他的喉咙。
高兴?
高兴了。
但也只高兴了这一瞬。
因为从这一刻起,楚无咎就开始想——
“下次要怎么做才能赢……”
“要怎么才能继续赢下去。”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地上那个人听。
“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秦忘川还躺在地上,仰头望天。
“这我还真没想过,但下次可能会想。”
顿了顿。
“不过……”
“之前我在想,已经赢了那么多次了,输一次也没什么。”
“但真到这一刻的时候……”
“原来,还是会不甘啊。”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清冷的光落在他脸上。
秦忘川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声音很轻。
“要是最后一刻察觉到……”
“不。更早一些,更早一些就好了。”
李青鸾在旁边没有说话。
雪白的双膝一弯,跪在碎石中。
裙摆铺开,沾上灰尘和血迹。
她轻轻托起秦忘川的后脑,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
指尖轻轻擦过他耳侧的血痕,动作小心,生怕牵动他后背的伤。
楚无咎看着这一幕。
准确的说是看着秦忘川,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像是在看从前的自己。
“不甘。”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味道。
“对啊,不甘。”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失败不是结束,放弃才是。”
“秦忘川,我知道你会追上来的。一定会。”
楚无咎站起身,走开几步。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咔嚓作响。
然后他停下来,用后背对着秦忘川,微微侧头,面带笑意:
“但在那之前——你就先当个手下败将吧。”
“和以前的我们一样。”
月光落在楚无咎肩头,落在那道笔直的背影上。
曾经,这个背影追在秦忘川身后,一次一次被甩开,一次一次又追上来。
而现在,他站在前面。
赵凌云和姬无尘对视一眼,轻笑一声,也转过身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手下败将,这个词不错哦。”
“虽然有些卑鄙,但这次,的确是我们赢了。”
周云翊急忙跟上,走出几步后又迟疑地回头:“是云泽轩的主意,你可别记仇。”
月光下,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他们曾是追逐者,是败将,是那个怪物身后永远追不上的人。
而现在,他们站在前面。
秦忘川落在后面。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人挤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有人盯着那道躺在碎石里的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我没看错吧?”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忘川……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