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渊从泉州回京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保定。
他站在韩凌的试种田边上,看着延绵到地平线的绿色秧海。
“韩大人,你这试种田,现在有多少亩了?”
“直隶这边三千亩。加上山东、河南、湖广新开的试种点,总计超过一万亩。”
韩凌掰着手指算:“按平均亩产两千斤算,一万亩就是两千万斤新粮。够平准仓在全国铺开了。”
“银子已经拨下来了。”
郑文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
“八十万两。平准仓年内推广到全国十三省,每个省至少设三处官仓,每处官仓至少储备三十万斤粮食。”
“如果要是不够的话,也从太仓和通州仓调拨。”
韩凌接过文书,翻了两页,抬起头。
“郑尚书,恒裕当铺吞并的那一万亩地,朝廷赎回来了没有?”
“赎回来了。马守成的案子判完之后,那九千七百亩地全部按原价赎回,地契已经还给原主了。”
郑文渊顿了顿,“不过有几个村正主动提出来,愿意把地继续租给朝廷做试种田。他们说,自己种一年还不如朝廷种一季收得多。”
韩凌顿时就笑了,毕竟他之前作为江澈的贴身护卫,如今更是成为了一方管理者。
这种成就感还是很强烈的,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让太上皇丢人!
“那就继续租。租金按市价加一成,不让农民吃亏。”
三天后,平准仓的告示贴到了保定府衙门口。
白纸黑字,写着官价收粮的具体办法。
甘薯每百斤三钱银子,玉米每百斤五钱银子,比市价高半成。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府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农民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把新收的甘薯和玉米往官仓里送。
保定府的粮价应声回落。
从每石一两一钱降到九钱五分,又降到九钱。
那些在梁铮案中亏得血本无归的粮商们,有的关门歇业,有的转行做起了甘薯加工。
晒薯干、酿薯酒、磨薯粉。
一个姓孙的粮商把自家粮行改成了薯干作坊。
门口挂了个新招牌,上面写着孙记甘薯行。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情,那就是大夏不反对你们做生意。
可生意也要有生意的规矩,而这个规矩,就是大夏定的!
很快,时间流转。
三个月后,户部值房。
郑文渊面前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看着桌上摊着三本账册。
分别是银监司各分局的白银入港登记汇总。
平准仓全国收粮放粮明细,以及市舶司的关税减免统计。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他也是忍不住到抽凉气。
钱宏推门进来时,郑文渊正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钱宏以为他又在发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续茶。
郑文渊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拐点到了。”
“什么拐点?”
郑文渊坐直身子,眼神发亮,而后直接把白银入港登记汇总推到钱宏面前。
“你看这个。银监司挂牌第一个月,全国三处港口登记入港白银四十七万两。”
“第二个月,四十一万两。第三个月,三十三万两。三个月降了十四万两。”
听到这话的钱宏不由的皱起眉头,这明明是降低了,怎么看样子对方还挺高兴的。
“什么意思?这不是降低了吗?”
闻言,郑文渊顿时笑了起来。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降低,反而是说明这些海商们已经开始让华元流通倒了全世界!”
说着,他又推开市舶司的关税减免统计。
“你再看看这个。同期市舶税减免申请数量翻了五倍。”
“第一批换购南洋木材、香料和铁矿的商船,回港时算账,利润比直接运白银还高出两成。”
“越来越多的海商开始用白银在海外买实物木材、香料、铁矿、粮食。”
“这些东西运回来比银子值钱。”
“那银子少了,银价自然也就稳住了。”
郑文渊拿起银监司的汇率记录。
“三个月前,一两银子兑换一百三十六华元。”
“现在是兑一百三十八,波动不到两元。”
“这是五年来银价头一回连续三个月不跌。”
钱宏接过记录翻了翻,这一看,顿时也露出了笑意。
“那米价呢?”
“你自己去看平准仓的汇总。”
郑文渊把最后一本账册推过去。
钱宏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国十三省平准仓的收粮放粮记录。
最底部有一行朱笔小字:
全国平均米价,成化二十七年三月,每石一两一钱。
成化二十七年六月,每石九钱五分。
成化二十七年九月,每石九钱。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
“九钱。回到梁铮囤粮之前的价格了。”
“对。”
郑文渊端起茶杯,“三个月前,我在太和殿上跟皇上说,银监司、平准仓、市舶税减免这三堵墙砌好了,大夏的根基才算稳。现在这三堵墙,第一层砖已经砌上去了。”
钱宏放下账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郑尚书,你说——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再把这些墙推倒?”
郑文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半晌,他放下茶杯。
“会。”
“但只要朝廷攥着三样东西,银子怎么进、粮价怎么定、海商怎么赚钱。”
“这墙就算被人挖几个窟窿,也塌不了。”
…………
与此同时,泉州港。
周大有站在顺昌号的船头。
看着码头上的苦力们把一箱一箱的南洋木材往岸上卸。
木材是铁梨木,从浡泥运回来的,韧性极好。
这也是他得到了门路,因为是泉州船厂造新式战船急需的材料。
而现在,他正好就有!
心里整盘算着这一次的利润有多少。
突然,码头上的王主事朝他招手。
“周船主!你这批铁梨木,泉州船厂全部收了,这次咱们的工钱是不是该涨了啊!”
这话一出,周大有也是乐呵呵的说道。
“鲁通鲁掌案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按市价加一成!”
“这工钱自然也是会往上调一调,毕竟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对于自己的人,周大有从来不会吝啬。
因为在他最难的时候,这些人一直都在跟着他。
以至于在他快要破产的时候,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周大有从跳板上走下来,接过王主事递来的收购单。
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咧嘴笑了。
“王大人,草民再跑一趟浡泥,多拉几船铁梨木回来。”
“咱们大夏造新船,木头不能省。”
“去吧。路上小心。”
周大有摆了摆手。
“怕什么,戚督帅的龙旗在马六甲一升,海盗见了绕道走。”
“咱们大夏的商船,现在是南洋最安全的船。”
说完之后,他转身招呼船工们卸货。
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远处泉州船厂的船坞里传来铆钉锤击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