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州城临河的客栈里还透着几分江南特有的寒气。
江澈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江澈刚刚起来没有一会,此刻听到有人过来,顿时有些惊讶。
“进。”
门被推开,正是之前的那个林晚。
阿古兰原本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那条玄铁软鞭。
见这对方一反常态,也不由的有些惊讶。
林晚却没有看阿古兰,而是径直走到江澈面前,跪了下去。
“江老爷!不过现在我应该叫您太上皇。”
“学生有一事隐瞒多日,今日必须坦白!”
江澈虽然有些意外对方能猜出来自己的身份,不过并没有表露出来。
“说。”
若是这书生说错半个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林晚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怀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一块通体乌黑的腰牌。
那腰牌非金非玉,上面赫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玄鸟。
这竟是玄鸟卫核心密探的腰牌!
“太上皇明鉴,学生真名不叫林晚,而是林清!”
林清双手将腰牌举过头顶:“十年前,当今天子登基不久,察觉江南赋税有异,便秘密派遣学生充当玄鸟卫的暗桩,只身潜入江南,专门负责调查江南官场和商贾的动向。”
“学生之所以一直是一副落魄书生的打扮,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暗中搜集这帮蛀虫的谋逆证据。”
江澈听到这里,伸手接过那块玄鸟卫的腰牌。
仅仅只是一摸他就明白这是真的。
“好小子,倒是学会留后手了。”
他本以为江源在京城被那帮老臣掣肘。
对江南的局势两眼一抹黑,没想到这小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往这深水潭里下钩子了。
作为父亲,看到儿子在帝王心术上有了这份深谋远虑。
江澈将腰牌扔回林清怀里,旋即问道:“既然潜伏了三年,跟本王说说,你在这江南的水底下,到底摸到了什么大鱼?”
林清把腰牌贴身收好,“回太上皇,昨夜那假币工坊,不过是这庞大深渊里的冰山一角。”
“这三年来,学生以代写书信、核算账目的由头,混迹于各大商行和衙门的外围。”
“苏州织造局、杭州盐运使司、扬州漕运衙门,大夏在江南最来钱的三个大衙门,从上到下,已经烂得连根清净骨头都找不出来了!”
林清咬着牙,继续和盘托出:“他们不仅贪,而且极度聪明。”
“这些衙门之间早就暗中勾结,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织造局拿假币去民间换取真丝绸,盐运使司用假钞充当盐引的抵押金,漕运衙门更是丧心病狂,直接用假币去克扣几十万漕工的卖命钱!”
“最后,那些真正的华元、白花花的官银,全被他们通过海商的渠道,走私到西洋人手里换成了杀人的火铳和享乐的奢侈品。”
“就连学生在这里熬了整整三年,几次险些暴露丧命,也仅仅只是摸到了他们这张网的一些皮毛,根本触碰不到最核心的账册!”
听完这番骇人听闻的汇报。
江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阿古兰走上前,冷冷地看着林清:“你既然是源儿派来的密探,手里握着这么重要的线索,那为何昨夜不表明身份,非要等到今天早上才来坦白?”
面对阿古兰的质问,林清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学生不敢赌。”
“江南的局势太复杂,学生这三年来见过了太多钦差大臣南下,最后不是被金银喂饱同流合污,就是不明不白地暴毙在秦淮河的花船上。”
“学生不知太上皇亲临,只当你们是京城里派来的大员。”
“直到昨夜……”
“昨夜看到太上皇连审都不审,直接一把火烧了那座假币工坊,甚至连知府的小舅子都敢下死手。”
“太上皇此番亲自下场,让学生看到了希望。”
“学生愿将这三年所查到的一切人事脉络,尽数禀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澈静静地听完,心里也明白。
其实换成是他,在没有完全确定对方情况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暴露身边。
不过林清提供的情报让江澈瞬间改变了原有的战略。
这帮人已经结成了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一一击破,很容易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转移资产,甚至引发江南的动荡。
要杀,就得把这帮人全聚在一起,一刀剁了他们所有的念想!
…………
与此同时,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现任苏州知府周文彬正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里不急不缓地盘着两颗核桃。
昨夜城外钱家庄园那冲天的火光,连苏州城的城墙都被映红了半边。
假币工坊被连锅端的消息,天还没亮就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东翁,那可是咱们花了三年心血才建起来的印钞坊啊,机器、油墨、熟练的工匠,全没了!”
一旁的师爷急得满头大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手下的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咱们要不要立刻调集府兵,全城搜捕那帮狂徒?”
可话还没有落下,周文彬就开口呵斥。
“蠢货!”
“动用府兵?你拿什么理由去搜?说咱们知府衙门暗中伪造大夏华元的工坊被人烧了?”
“你是嫌咱们九族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吗!”
师爷被骂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压低声音:“那该如何是好?对方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血洗钱家庄园,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啊。”
周文彬能在江南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坐稳知府的位子。
靠的就是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
对方烧了工坊,却没有立刻将假币和人证扭送官府或者敲锣打鼓地声张,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大概率不是朝廷派来秉公办案的铁面御史,更不是为了什么大夏律法。
在周文彬的逻辑里,天底下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对方既然捏着这么大的把柄却隐忍不发,要么是想黑吃黑,独吞这条财路。
要么,就是京城里哪位不甘寂寞的王爷或是大员派来的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