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有回来找你,我改变主意了,我同意带你走,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痛苦……司承先生……对不起……”
女孩哽咽地哭,泪水浸湿男人薄凉的手掌,温度好像烫到了他。
乔依沫哭得没有力气,司承明盛沉重的手臂随着她的无力滑掉在床上。
她想趴在他身上放声痛哭,她甚至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乔依沫趴在床边埋头抽泣,一只手轻轻握着他。
男人健硕的胸膛贴着电极片,绷带缠着两处枪伤。
乔依沫受过枪伤,她明白子弹在体内如小型的绞肉机,不断撕扯着身体,而且他还被戴维德用尖锐的木片顺着枪伤捅进。
这么骄傲狂妄的男人,居然会卑微到用生命做赌注。
一定很痛吧,一定比自己此刻的心痛更痛吧。
她叹息的语气都在发抖,哭得没有力气,她打了他,现在又心疼他。
她没有心疼过戴维德,而是同情,戴维德说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都是因为司承先生,她明白……但她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跳车回来找他。
想起那时候,车子越来越远,司承明盛受伤地追在后面,倒在荒漠中。
她的心就不断加速。
如果他真是戴维德想的那么坏,那为什么自己心痛会不断席卷?
或许自己跟他一样,也是坏人吧。
乔依沫握着他冰冷的手,凝视那张深邃受伤的俊庞,她的心竟没有半分恐惧。
不一会儿,外面的敲门声响起。
安东尼争分夺秒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心脏科、精神科的医生,以及机甲医疗机器人,推着小推车,上面摆满顶尖的仪器。
听到有人进来了,乔依沫赶紧擦掉泪水,起身想要站一旁,就被安东尼拦下:
“没事,你坐他左边。”
说着,安东尼快速撤掉旧的电极片,重新给部位消毒后,将改进的RA、LA、RL、LL、以及V导联贴了上去。
新型的仪器启动,屏幕仍然是生命的直线。
乔依沫屏住呼吸地坐在司承明盛左边,注视他们忙来忙去,生怕自己碍事,她又起身。
“你就在这里坐着,不用动。”安东尼头也没抬。
“好,”女孩眸光落回男人惨白的脸,深邃的骨相如吸血鬼般妖魅。
她又轻声问,“怎么样,司承先生还有希望吗?”
“几乎没有。”安东尼回答得干脆利落。
“……”乔依沫心一滞。
安东尼整理好仪器,语气沉重地阐述:“老板现在体温紊乱,你尽量维持他的体温,不要让他体温下降。”
“好,我应该怎么做?”
安东尼看了眼她身后的医疗箱:“你用温热的纱布擦他的手、胳膊,脸,促进血液循环。”
乔依沫嗯了声,立即拿起无菌热纱布,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胳膊上擦拭,揉搓……
失去心跳的人重力很大,乔依沫抬不起他的胳膊,只能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很奇怪,哭过的她身体更灼热了,她能感觉到他像一块冰一样。
此刻他的体温。
冷得像一个人……似乎也是一名阴魂不散的家伙。
安东尼拿起心脏科医生的病例报告:重伤、失血性休克、心搏骤停、体温异常、广泛性软组织挫伤、放弃求生。
极度的心碎综合症。
他深吸一口气,真是遭罪,要是再年轻几年,他能把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
安东尼推注肾上腺素,启动大比例输血方案,红细胞、血小板、血浆,进行1:1:1快速输注。
女孩坐在床的左边,小手握着他的手,不断上下来回搓着,乌盈的黑眸注视着司承明盛的面廓,企图发现他有丝丝反应。
恍惚脑海有画面闪过,她想不起清晰的人脸,只记得背起一个沉重的男人,在那群暴徒的追杀里逃亡……
很像他。
是他吗?
乔依沫很想继续回忆,一条蓝色的蛇不禁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张开尖锐的牙,咬住她的手腕。
这一瞬,头痛猛地袭来,脑袋像被一根长长的针扎入——
“……”乔依沫微微低头,疼得忍不住哼了声,面部微扭曲,她双手紧握着司承明盛的手。
安东尼整理血浆,观察她的状态:“怎么了?”
“……没。”乔依沫微微睁开哭肿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安东尼检查老板的伤,对她道:“如果你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我什么病都能治,”
末了,他补了句:“相思病不会治。”
乔依沫低着头,忍着头痛看静躺在床上的男人,抿唇。
半小时后,医生们经过反复的抢救,仍然无奈地摇头。
这次安东尼也没有胜算,他悠长地走了过来,对乔依沫说:“我们尽力了,他还是不愿意活,心脏停搏时间不能无限拖,明天早上八点前,如果他还没有自主心跳,那就真的没了,在没有宣布他死亡之前,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死亡……
乔依沫听到这两个刺耳的字,心情沉重地坐在床边:“嗯……我会帮司承先生保持体温的。”
“好。”安东尼前脚刚走,意识到了什么,他后脚又转了回来,“你一直叫他司承先生?”
“是。”
“试着叫他司承明盛,因为你以前就是这样叫他的。”
“司承……明盛?”女孩错愕地轻声重复,恍然好似明白了……
当时司承明盛掐杰西的时候,自己喊的就是他的名字,那时,他好像在不断确认自己,是不是想起他了。
所以之后,司承明盛不再还手。
是因为……自己无意间喊了他的名字吧……
想到这些,她压抑而迷茫……
安东尼:“能冒昧问下?你已经跟戴维德他们离开,为什么要回来?我们通过卫星录像看见你跳车跑了回来。”
“……”乔依沫凝视着司承明盛的手,没有回应。
这个问题她也在问自己,但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跑了,杰西那边怎么办?这些人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折磨他们?
安东尼看得出她的顾虑:“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站在中间难以抉择,现在你当下的义务就是照顾好他,你担心的我们都会帮你弄妥当。”
“……”
女孩沉默,她明白他的意思。
安东尼抬腕,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件事,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准备到喀洛尔机场了,大概明早十点,她会过来陪你。”
“朋友?”乔依沫皱眉。
“她叫千颜,你坠机中枪是因为帮她挡子弹导致,千颜知道了你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决定休学来照顾你。”
“……千颜?”她低喃这个女生的名字。
努力回忆……一片迷雾。
“是的,明天你就见到她了,我先去配药,有什么事记得找我。”说完,安东尼与一行人离开房间。
奢华的房间又剩下她与他。
千颜……
乔依沫坐在椅子上念着这个名字,但……身体像一具空壳,被挖掉了所有……
她在这个国家待了那么久,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一直被身边人灌输“真相”。
直到有人突然出现,把她的好朋友打得半死不活,然后告诉自己,真相不是那样,不是那样,为什么又要打他们?为什么自己又在意他?
乔依沫越想判断,越痛苦……
她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在意他,身体适应他。
如果他真的是名无恶不赦的男人,那一晚她不会睡得这么香……
***
艾伯特把杰西和塞兰父亲抓了回来,但戴维德跑掉了,避开了天网追踪,不知道躲去了哪里,目前所有人都在找。
后来有查到,他跟着一群当地难民躲起来了,又好像加入黑利组织了。
如今,巴杨的天空开始浮现几架战斗机,他们即将开始针对黑利组织所在营地围剿。
阿夫斯坦很快就会烽火连天,找戴维德可能需要花些时间。
卡里安考虑到夫人自杀威胁的前车之鉴,这次只是将杰西与塞兰父亲关起来,给予一定的治疗,等候发落。
拱形落地窗外的天色暗得不见底,却感觉到格外辽阔。
屋内的灯光很亮,厚重的窗帘高高挽起。
乔依沫坐在床边,拿起湿热的纱布,耐心地轻擦他干燥发白的唇,以及脸颊伤口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俩人忽而离得很近,呼吸洒在他薄凉的俊脸。
脸上的伤,是她打的,那就由自己来擦干净。
乔依沫也明白,她擦不掉他受伤的心。
她低眸,看着这双没有血色的薄唇,真像一只沉睡的公爵。
女孩握起他的左手,想起他说过戒指从来不摘。乔依沫立即拿起床头柜上的命运钻戒,用湿热的纱布擦干净。
随后,她将钻戒重新戴入他修长的无名指。
触碰到他的指腹时,乔依沫发现上面有好几个细微的小针孔。
不知怎的,她立即明白了,这是司承明盛缝玩偶的时候被针扎的。
明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把手指扎出针孔……
乔依沫的眼眶再次殷红,鼻子发酸……
床头柜还放着半成品的小熊玩偶,玩偶大概50Cm,还有一条胳膊和手没缝上去。
从针线上看,他是新手,但针线整齐,看得出来他拆了很多次,做得很用心。
她微微仰头,才看见刚才被仪器藏起来的一条旧手绳。
这条手绳被磨损得很严重,好像曾经断过被补好了,这次打架中,手绳也是脏脏的。
这是司承明盛的东西。
乔依沫单手拿起手绳,由于手绳破损,她能一眼看见里面的一捆毛发,毛发用红绳系着。
毛发……手绳……
女孩忽闪着眼睛……
她模糊地想起有人缠着她要礼物,给了他礼物之后,他还嫌弃98根不够,自己横行霸道地拔了一根,然后到处炫耀。
她分不清是电视剧的画面还是自己的,但一想到如果这是司承明盛和她的回忆,她的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脑袋的刺痛再次席卷而来,头痛比刚才愈发加剧,天旋地转。
乔依沫呼吸急促地挪开司承明盛的手,跌跌撞撞地往浴室跑去。
她打开门俯在盥洗台,拉开底下的抽屉,最后一粒药还在这里放着。
乔依沫面色发白地拿起药,正准备放进嘴里。
手忽然顿住。
她微喘着气,想起司承明盛问过她,有没有吃过维尔叔给的药。
对。
也许这个药有问题……
她想想起以前,就不能吃这些药……
乔依沫精神恍惚地思考几秒,便趔趄地持药走了出来,打开双雕花门。
艾伯特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阴沉地俯视她:“你怎么了?”
乔依沫面色煞白,像着凉的人儿,她压低声音道:“你好,我想找刚才那个医生。”
“……”艾伯特冷冷剐她一眼,转身离开。
很快,安东尼推门走进:“你找我?”
“嗯。”女孩有气无力地起身,站不稳地点头。
“什么事,你发烧了?”安东尼弯下腰,观察她的脸色。
“这个给你。”
乔依沫伸手,将手里的药递给他。
安东尼接过:“这是什么?”
女孩的声音沙哑,疲惫地阐述:“自我醒来之后,我会经常头痛,维尔叔叔会经常给我吃这些药,我已经吃了一瓶,现在只剩这粒药。”
“!?”安东尼一怔。
女孩撑着床边不让自己倒下来:“司承明盛说得对,维尔叔叔的确给我吃了治疗头痛的药,自从他出现后,我的头痛越来越频繁,所以我昨天吃了四颗。”
安东尼明白她这是想开了,扬笑道:“好,我们会去调查。”
这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