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年轻英武、神色激动的将领脸上，略一思索，笑道，
“黄得功，朕记得你！”
“你当初是在腾骧四卫，是朕的亲军出身，对吧？
没想到如今也独当一面，成为一方将领了！”
黄得功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记得自己这个“小人物”，激动得脸膛通红，再次抱拳，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陛下！陛下登基那年，末将正是腾骧左卫的一名百户官！后来追随陛下北伐辽东，立了些微末功劳。”
“再后来各军改制，便留在了北军都督府任职。蒙陛下隆眷，大都督提拔，几次出征草原，积功至此。
这次能入远征军，为陛下开疆拓土，是末将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陛下时，陛下才刚刚登基，还是个青涩少年。
自己那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官，站在人群中远远望了一眼，只觉得天子贵不可言！
却没敢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站在天子面前，听他亲口叫出自己的名字！
“好！不愧是朕的亲军出身！”朱由校鼓励道，“如今入了远征军，更要奋勇当先，远征异域，扬我国威！”
“莫要堕了腾骧四卫的威风，也莫要丢了朕的脸面！”
“是！末将誓死效忠陛下！必不负陛下厚望，不负腾骧威名！”黄得功挺直胸膛，吼声如雷。
朱由校用力拍了拍他的胸甲，继续向前，来到最右侧的一排将领面前。
“末将，南军都督府，秦邦屏，叩见陛下！”
“末将马祥麟……”
他看向那位面容与秦良玉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硬的将军，语气温和：
“秦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这几年，幸亏有她为朕坐镇西南，朕甚为挂念啊！”
秦邦屏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恭敬：“劳陛下垂询，家母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如今仍能披甲执锐，为陛下安抚诸司。”
“临行前，家母再三叮嘱末将，若得见天颜，定要代她向陛下叩问圣安，拜谢陛下封侯厚赏之恩！”
“如今川、贵、滇各土司皆已平定，南疆诸事已定，家母与南军诸位同僚已率军进驻南洋诸国，廓清寰宇。”
“故特命末将领白杆兵、广西狼兵精锐北上，入远征军序列，愿为陛下前驱，开疆拓土，再建新功！”
“秦老夫人一门忠烈，朕心甚慰！”朱由校正色道，“昭宁侯与尔等之功，皆是沙场血战、为国建业换来的，是尔等应得的。”
“大明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位为国效忠的将士！”
“谢陛下恩典！”
朱由校就这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问过去，安抚过去。
或是叫出名字，提及旧事；或是询问部伍，关心将士；或是勉励期许，寄予厚望。
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语气中更没有半分帝王的疏离与生分。
每一名被问话的将领，都只觉如沐春风，得天子赏识信赖，心中热血翻涌，只愿以性命相报。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但如何让将士心甘情愿为之效死？
除了严明的军纪、充足的粮饷、公平的赏罚，更需要的，正是这“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的认同。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起，便有“储君须习军务，定期巡营抚军”的传统。
朱元璋曾对太子朱标、皇太孙朱允炆言：“汝虽生长深宫，然天下自马上得，亦须在马上守之。军务不可一日废，将士不可一日不见。纵有疾痛，亦须定时入营，面见诸将，抚慰士卒。以此凝聚军心，军心不散，江山方安。”
朱由校明白这个道理，并做得更加自然、更具人情味。
今日朱由校这番巡营问对、推心置腹，其凝聚军心、鼓舞士气之效，更是远胜千言万语的训诫。
在场诸将，无论新老，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为这样的陛下，为这样的大明，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一番叙谈之后，他转向王英卓，朗声道：
“王爱卿，随我入营！领朕去看一看，我大明远征军的将士们！”
“臣，领旨！”王英卓躬身领命。
一旁的熊廷弼出于安全考虑，正欲开口劝谏：“陛下，营区广阔，步行恐有不便，还是请上马车……”
话未说完，便被朱由校摆手打断，他朗声笑道：“熊卿多虑了！军营之中，岂有天子安坐车厢、不见士卒之理？”
“朕还没有那般娇贵！缩在车厢里，朕还嫌憋闷呢！”
他目光扫过一旁侍卫牵着的几匹神骏战马。
这些都是西军、北军都督府历年征战草原时，特意为他搜罗的宝马良驹。
为首一匹，通体毛色漆黑如缎，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额前还有一撮菱形的白毛，宛如雪印，正是他的御骑“乌云盖雪”。
那马似乎也认出了主人，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兴奋。
“把朕的乌云盖雪牵来！”
侍卫连忙上前，将神驹引至身前。
朱由校不待旁人搀扶，单手一按马鞍前桥，身形矫健地腾身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动作干净利落，尽显多年骑术功底。
他接过镶金马鞭，虚空中一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胯下的“乌云盖雪”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昂扬意气，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走！”
一声令下，朱由校一抖缰绳，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向着营内广阔的校场方向疾驰而去。
“陛下，您慢些！”江仲谋与熊廷弼见状，不敢怠慢，连忙从侍卫手中接过马匹，略显匆忙地翻身上马，赶紧追了上去。
王英卓及身后众将更是精神大振，纷纷呼喝亲兵牵马，动作娴熟地跃上马背，紧紧跟随。
一时间，数十骑精悍骑士、将领簇拥着当今天子，马蹄声如密集的闷雷滚过营区，卷起淡淡烟尘。
沿途执勤、操练的士卒无不侧目，当看清那当先一骑的玄黑骏马与马上那气度非凡的年轻人时，无不激动万分。
皇爷亲临通州大营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整个通州大营的气氛瞬间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