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瞬间铁青，终于明白了刚才那种浑身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怪不得刚才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背一阵阵发冷，头皮直发麻，原来根子在这里。
“官家，我反对。”慕容战一个箭步跨出，双拳抱紧，声音洪亮，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
王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一挥，嘴里吐出两个字：“退下。”
慕容战站在原地不动。
王伦这才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反对无效。”
慕容战嘴角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慕容战终究是不服气，硬着头皮追问道。他现在随着战功积累，在皇帝面前的胆子也比从前大了许多。
王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长辈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你一个小辈，在这儿瞎掺和什么。”
慕容战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王伦不再理他，转过身来又看向洪诚。
洪诚这会儿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两眼发直，嘴巴微张，一副傻了的模样。
王伦忍着笑，问道：“洪诚啊，你愿意吗。”
洪诚心中狂喜，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刚才他居然误解了官家，以为官家翻脸不认人，要拿他开刀。当贵妃冲出来替他求情的那一刻，洪诚便瞬间全明白了，什么都懂了。
哎呀。
官家真的是太好了。
俺老洪赴汤蹈火，刀山火海，这辈子都把命卖给官家了。
洪诚还跪在地上，可那张脸已经笑得快烂了，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声音都因为狂喜而变了调：“微臣愿意，臣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很好。”王伦点了点头，又转过脸，目光落在慕容氏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那贵妃，你愿意吗。”
慕容氏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她到底是聪明人，到了这会儿，哪里还看不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分明就是皇帝设下的一个局。
方才那一声怒喝，那踹出去的一脚，还有那杀气腾腾的“拖出去斩了”，全都是用来试探她的。
可是她也知道一件事。事到如今，她所有的反对都是无效的。
皇帝已经开了金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赐了婚，她若是拒绝，不仅救不了洪诚，还会让皇帝下不来台。
更何况。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洪诚一眼。那个男人正跪在不远处，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那副模样，说不上英俊，甚至有些蠢，可偏生叫她心里一软。
“官家。”慕容氏声音轻柔下来，“若是妾身嫁给洪太尉，官家当真会宽恕他，不再追究了吗。”
“当然。”王伦收起笑容，神色郑重起来，一字一顿道，“君无戏言。只要你愿意，朕自会给你相应的荣耀。”
慕容氏轻轻摇了摇头：“妾身不要什么荣耀。只要洪太尉好好活着，只要他平安无事便好。忠臣不该为了贱妾而死，那不公平。”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清楚楚：“妾身愿意。”
“好。非常好。”王伦心情大好，眉眼都舒展开了。他扭过身，大手一挥，“你们都起来吧。”
亲卫们松开了洪诚，洪诚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只顾站在那里傻笑。
慕容氏也缓缓起身，她的神色复杂难言，这会既不敢去看皇帝，也不敢去看洪诚，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唯有不远处的慕容战，脸色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洪诚。
那个歪瓜裂枣，那个好色龌龊，那个一脸猥琐的老男人，居然要娶他的姑姑。
那可是他的亲姑姑，是他父亲唯一的妹妹，是慕容家嫡亲的血脉。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不，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他站在一旁，牙关紧咬，他一句话都没说，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咆哮。
哼，这桩婚事，我不会答应的。
老子绝不会答应的。
王伦转过身，目光在慕容战脸上停了片刻，将这小子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没说什么，只是沉声道：“慕容战，一会你护送姑姑和洪太尉回京城。一路上好生照料，不可有差池。
朕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在这里停留了。”
慕容战张口欲言，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望着王伦那双淡漠而深邃的眼睛，那些话全噎在了嗓子眼。
他最终还是咬着牙，抱拳行礼：“卑职领旨。”
洪诚与慕容氏也跟着行礼送别。洪诚的动作格外恭敬，腰弯得比别人都低。
王伦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时又回过身来，对洪诚补了一句：“等到京城，自有论功行赏。这些年你在东京的辛苦，朕都记在心里。”
洪诚赶忙又作了一个长揖，声音嘹亮：“微臣唯官家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哈哈哈。”王伦心情大好，扬起马鞭轻轻一抖，座下骏马便迈开了步子。
在众将的簇拥之下，仪仗浩浩荡荡地远去。
烟尘渐起，旗帜在风中翻卷，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洪诚直起腰来，目送着皇帝的仪仗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杆旗帜也消失在了视野里，他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身旁的慕容氏。
贵妃正低着头，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弧度，那线条，是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慕容战。
喔，不对。不是慕容战。
是自家小舅子。
新鲜热乎的小舅子。
慕容战的脸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他一只手按在腰间宝剑的剑柄上，眼神冰冷得像腊月里的刀子。
洪诚是什么人，那是刀尖上舔过血、女人堆里练过胆的老江湖。
他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角，岂会被这点阵仗吓住。
他阔步走上前去，满脸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亲热地拍了拍慕容战的肩膀。
“慕容兄弟啊，你不要生气嘛。”
慕容战的肩膀一抖，将他的手甩开。
洪诚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凑上去，语气活像是在跟老熟人商量今晚去哪喝酒：“我想好了。
以后咱们各论各的，谁也不吃亏。”
他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地往下说：“你管我叫姑父，我叫你老弟。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公平。
你要是不乐意呢，也可以换一种叫法。
你可以叫我大哥，我叫你战儿。反正咱们自己人，怎么顺口怎么来。”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慕容战脸色瞬间涨红，一把抽出宝剑：“我杀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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