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诚望着王伦,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深深作了一个揖,声音都有些发抖:“微臣洪诚,拜见官家。”
前方跪地的慕容战,听到这一声“微臣”,顿时嘴角一歪。
他低着头,暗想你算哪门子的微臣,你一个前朝旧臣,也好意思自称微臣。
哪知道官家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温和与感慨:“洪诚啊,你辛苦了。
此番南下厮杀,我真担心你有性命之危,如今见到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
洪诚一听这话,眼眶腾地就红了。
他在东京城里胆战心惊周旋了这么久,在刀光剑影里杀进杀出,所有的委屈和辛苦,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得到了交代。
他当即叩首,额头重重碰在泥土上:“微臣谨记官家教诲,不敢有丝毫怠慢与松懈。
这些年在东京,臣日日夜夜,只想着不辜负官家的托付。”
王伦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朝三人虚虚一抬:“你们都起来。”
众人纷纷拜谢,陆续起身。
王伦先走向慕容战,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好,听说你此番身先士卒,杀敌无数。
看你活蹦乱跳的,朕很高兴。”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那素衣女子身上,语气平和:“这位就是你的姑姑?”
慕容战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激动。
他赶忙将前前后后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说到姑姑如何被金人围困,洪太尉又如何杀入重围将人救出。
慕容氏听侄儿说完,赶忙又向王伦行了一礼。
王伦听完,颇有些感慨道:“金人野蛮凶残,朝中又有奸贼当道,害得皇室遭遇如此劫难,朕心中甚是痛惜。
好在此番金人已被驱逐。皇室的颜面,朕自会尽力保全。”
他顿了顿,转向慕容氏,语气放缓了几分:“贵妃安心便是。
往后有慕容战在,还有朕在,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欺负你。”
慕容氏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地。
像一块大石头,从胸口缓缓沉下去,踏实了。
她的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究是忍住了。
她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微颤:“多谢陛下天恩。”
王伦道:“等到了京城,慕容战自会有朝廷分配的宅院,到时候贵妃可以暂住在那里,也算有个安身之所。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慕容氏又惊又喜,连连拜谢。
王伦摆摆手,又迈步走向洪诚身边。
两人面对面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仿佛有经年的默契在无声流动。
多年之前,随意埋下的一颗棋子,居然在今日变得如此神妙,成了盘活全局的关键一着。
忽然之间,王伦心中一动,嘴角微微勾起。
他凑到洪诚耳畔,压低了声音,
用只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道:“我听说你这回玩了一把大的。
英雄救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样,贵妃你看得中吗?”
洪诚一听这话,脸当场就绿了。
那绿色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窜,眨眼间整张脸都变了颜色,活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蛤蟆。
他赶忙后退一步,刚要开口叫冤,王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胳膊拽住,低声喝道:“声音这么大,难道想让他们都听见不成?”
洪诚的脸又从绿色变成了苍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话都说不利索了:“官家,这个……那个……这怎么说的……”
“什么这个那个。”王伦板起脸,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道,“老子再问你一遍,贵妃美不美?”
洪诚硬着头皮,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看王伦的脸色,又不敢不答,最终几乎带着哭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美,美得不要不要的。”
“老洪啊。”王伦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像是在跟老兄弟商量一件寻常家事,“给你做老婆,你要还是不要?”
洪诚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快:“陛下莫要开玩笑了,微臣这长相,这德行,在贵妃面前那就是个癞蛤蟆。
人家是天鹅,天上飞的,我这地上的癞蛤蟆,怎么配得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
王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就是说,你是有色心没色胆?”
“不不不。”洪诚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官家,贵妃对我有恩情,她是个好人。可是婚姻乃是大事,强扭的瓜不甜。
便是微臣心里头有那么一点小心思,可人家不喜欢,那也没意思。
这种事情,讲究你情我愿,不能乱来。”
他是真的怕极了王伦。说来也奇怪,他面对道君皇帝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
可面对眼前这位从山寨里一路杀出来的主儿,他总觉得自己的花花肠子全被看穿了,藏不住一点东西。
王伦听着这番话,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却忽然冷了下来:“你这么维护她,是不是早就跟她有一腿?”
洪诚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官家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臣万万不敢!”
王伦脸色陡然一沉,怒喝一声:“你放肆!竟敢对贵妃无礼!”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出,正中洪诚胸口。
洪诚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像个滚地葫芦,在地上连翻了好几圈,沾了一身的泥土草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容战张大了嘴,慕容贵妃也愣在当场,显然谁也没有看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伦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襟,面沉如水。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岳飞,声音平稳而威严:“鹏举,朕问你,私自调动兵马,该当何罪?”
“按律当斩!”岳飞高声答道,字字斩钉截铁。
“来人。”王伦抬手一挥,“将洪诚拖出去斩了。”
顿时三五个亲卫虎扑而上,七手八脚将洪诚按住。
洪诚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才见到王伦哥哥,话还没说上几句,哥哥怎么就要斩他了?
这是用完就甩,过河拆桥?
千钧一发之间,一道素色身影箭步而上。
花容失色的慕容贵妃,一头跪倒在王伦面前,声音急切得几乎变了调:“不要杀他,不要杀他啊。
官家,他都是为了我,他私自调兵,全是为了救我。
洪太尉罪不至死,求陛下宽恕他。
不管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愿意。”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却硬撑着没有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