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厉鬼,我叫傅婉。
我是一具凶尸,我叫赵子寻。
我是一只戏子鬼,我叫梅林霜。
我们,死于民国。
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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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厉鬼。
一只死于民国战乱、鱼龙混杂时期,不知道被镇压过多少次,记性越来越差的血衣厉鬼。
五福镇的人很怕我,他们把我视为诅咒。
每年汛期,暴雨+发大水,整个镇子便死一般的沉寂。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从水里爬上岸,也不清楚镇民们为什么那么怕我了。
我唯独能记得的,就是我要去寄信。
寄给我的爱人,赵子寻。
这一年,又是一场暴雨降临。
我上岸的时候,一身血衣已经变成了民国时期的学生装,一手抱着书,一手拿着一封信。
我顶着雨,脚下踩着漫上来的江水,奔跑在那个熟悉的巷子里。
暴雨磅礴,浇湿了一切,却丝毫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天快黑了,我心中焦急,视线之内只有立在当铺门口的那只绿色的邮筒。
我奔跑过去,将手中的信塞进邮筒之中。
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微微愣了一下,总感觉塞信的这个动作我似乎做了无数次一般。
当我准备再仔细想一想这事儿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住了我,下一刻,我便又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江中。
这是珠盘江,五福镇西面的一片水域,这片水域之中阴气很盛,不断地滋养着我眉心间钉着的那枚棺钉。
棺钉吸纳的阴煞之气越多,不仅不会助益我的魂体更加强大,反而对我有着极强的镇压作用。
我静静地躺在水底,周围漆黑一片,静得可怕,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混沌起来,最后堕入一片虚无。
暴雨连绵,第二天傍晚,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我机械地从水底爬上岸,又变回了那个留着利落的学生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民国学生服的女学生。
我再次在那道巷子里奔跑起来,一手抱着书,一手拿着信封,重复着昨天已经做过的动作。
可是今天,我找不到那只绿色的邮筒了。
邮筒不见了……
不!见!了!
一直拉扯着我的神经的那根弦,随着邮筒的消失……断了!
我的脑海里瞬间涌上来无数的让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每一个片段都在狠狠地折磨着我。
我身上的学生装开始变得破烂褴褛起来,上面布满了血迹,我的两条小腿上也是斑驳的已经枯黑的血痕。
我低头看着那双指甲又长又黑,却空空如也的手……信?我的信呢?
我开始变得慌乱起来,我明明是来寄信的,我的信呢?
下一刻,我忽然感受到了信的气息,我猛地转身看向大门紧闭的当铺。
我的信,就在里面。
我毫不犹豫地踏上台阶,大步朝着当铺门口走去。
我拼命地拍门,大声喊着:“信!还我的信!”
我感受到门内有生人的气息,我也感受到了她的害怕,我不想伤害她,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那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成了我到死都没能放下的执念。
执念化为怨念之气,将我变成了厉鬼。
门内的女孩在慌乱地往门上贴符纸,我手一挥,那些符纸便无火自燃,化为了灰烬。
我拍倒了东边的那扇小门,正要循着那封信的气息闯进去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亮光冲了出来,挡了我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只硕鼠,还有……窦家的人?
他们连连出手,将我逼退。
我不怕那只硕鼠,也不怕窦家人,但女孩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银白色的龙鳞真气却重创了我,我眉心的棺钉有些松动,魂体也越来越淡。
我又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力量在朝我裹挟而来,可能是因为棺钉的松动,这一次我没有立刻被拉回去。
但我知道,回与不回,对于我来说都终将是一条死路。
不回珠盘江里去,我的魂体会越来越淡,直至灰飞烟灭;回到珠盘江中去,棺钉的镇压会被重新稳固,我永远也走不出这循环往复的鬼生。
我不能灰飞烟灭,我还没能找到我的爱人,那个让我一眼万年的男人。
天已经黑了,我蜷缩在阴暗处,无数的记忆席卷而来,推着我的记忆不断回溯。
回溯到最初的最初。
我的记忆回到了几年前的夏天。
那几年,外面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打仗,我家里有点小钱,送我去县城读女学(傅婉的番外时间线和情节会有少许改动,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经常会听同学议论,说很快就要打到我们县城来了。
那一天来得很快,我被同学们拉着去街头看热闹,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队伍最前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军装,腰间挂着一把佩刀的少年军官。
只一眼,我的视线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英气,离近一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肃杀之气。
我听别人说,他是大帅的心腹,是最年轻有为的军官。
还说他是从某某有名的军校里面出来的,跟在大帅身边打了好多场胜仗,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少年大将。
人群里面一片欢呼,大家议论纷纷,大多数话题都是围绕着这位年轻军官展开的。
我竖起耳朵,想要多听一些,多了解一些,离他更近一点。
可我却被人群推挤着越来越远,最后,我眼前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早已经走远,看不到了。
那天回到女校,舍友们叽叽喳喳地一直在讨论他。
我默默地坐在旁边,一边给被踩伤的脚上药,一边听着她们的谈话。
我知道了少年的名字,他叫赵子寻。
赵子寻……很好听的名字。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梦。
我梦到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远远地迎面朝我奔来,伸手一把将我拉上了马背,我们相拥着坐在马上,奔向远方。
半夜从梦中醒来,我抱着被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情窦初开的力量。
我整个人变得患得患失,恍恍惚惚。
直到几天后,时局动荡,女学被迫关门,我正准备回五福镇的时候,接到家里送来的消息,说五福镇已经被陈大帅接手,新立了大帅府。
大帅府要在五福镇办私塾,正在招夫子,让我赶紧回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