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又哭又笑。
他在笑,笑王梵尘也没有得到好结果:“你这块糊不上墙的烂泥,跟你那死鬼师父一模一样!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啊!”
他又拍腿痛哭。
哭他这么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哭他大势已去,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竟就这样疯了。
王梵尘举手过头顶,用力拍了拍。
紧接着就有一群人出现在了十九洞天。
为首的两人我还很熟悉,是金枷银锁两位将军。
银锁将军带人缉拿老道,其他人则去抬那块巨石。
至于竹幽散人的干尸……早就在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迅速腐化掉了。
金枷将军大步朝我们这边走来,我赶紧跟他打招呼,金枷将军礼貌回应,然后伸手朝向了柳珺焰。
柳珺焰拿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却没有交给金枷将军,反而给了我。
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属于梁波和林梅两人的那只鸳鸯同心锁被涅槃火烧熔之后形成的。
我赶紧接过来,背到身后去,说道:“金将军,这块石头已经死当进我们当铺了,理应属于我们当铺。”
柳珺焰也说道:“其他被熔掉的鸳鸯同心锁,全都被吸回了巨石里,唯独这一块没有,就是因为它属于我们当铺,它有主了。”
金枷将军有些为难,他转头看向王梵尘。
王梵尘冲他点点头,他才作罢。
显然,王梵尘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不仅有魄力,还有头脑。
他敢散尽自己的全部功德,敢直面接下来的审判。
他知道自己城隍爷这个身份很可能被剥夺,他会受天罚,甚至会死……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将想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金枷银锁将军带着阴差队伍离开之后,虞念立刻朝王梵尘那边跑去,一把抱住了王梵尘。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泪眼朦胧。
侧身也一把抱住了柳珺焰。
柳珺焰搂住我,大手轻拍我的后背。
虞念哭了。
很压抑的抽泣。
两人都没有说话。
甚至,王梵尘都没有回抱虞念。
他就低头看着虞念,不过两三分钟吧,他伸手推开了虞念。
“阿念,我得走了。”
王梵尘太冷静了。
冷静到让人害怕。
可是我看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颤抖。
他在装,也在努力隐忍。
“别忘了之前在下面我跟你说的,待会儿第一时间引渡千魂幡里的魂魄回那些百姓的肉身之中,一刻都不能耽搁。”
“好好活着,好好吃饭。”
“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遇到困难,你都可以去找金枷银锁,他们会帮你的。”
“梵尘……只是一粒尘埃,他是我专门塑造出来给你续命、陪伴你的,我叫王梵尘……”
最后这一句话,王梵尘说的很矛盾,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我听到了,但不理解。
我不知道虞念理不理解。
虞念只是默默流泪。
然后王梵尘转身就走了。
他踏上铁索桥,大步往上走。
随着他不断往上,铁索桥也不断收缩,直到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我立刻上前,张开双臂将虞念搂进我的怀里。
用力抱住。
我知道这一刻她有多难过,她需要一个怀抱来支撑住自己。
“姐,哭出来,相信他,会没事的。”
虞念埋头在我的肩窝,呜呜地哭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肩膀。
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情劫难渡。
但王梵尘和虞念之间的情劫,被竹铭强行干扰这么多年,变得尤为难渡。
明明久别重逢。
明明合作默契。
明明深爱彼此。
可最终还是得分开。
王梵尘最后的最后,都不敢给虞念一个拥抱,他……是害怕自己回不来了吗?
地面开始颤动起来,整个十九洞天的空间变得扭曲。
柳珺焰提醒道:“我们得立刻离开这儿了。”
阿澄也催促道:“两位姐姐,这个空间即将毁掉,我们得回去引渡魂魄回归肉身了。”
虞念擦干泪水,握着千魂幡,我们一起迅速离开。
就在我们刚刚回到城隍庙的那一刹那,一道巨大的天雷从半空中劈了下来。
这道天雷从山顶一直劈到了半山腰。
也就是说,登天台和十九洞天同时被劈。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
第三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整个十九洞天被破,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第四道、第五道……每一道都是劈在山顶登天殿。
从始至终,虞念都没有抬头去看。
她只是默默地引渡魂魄回归肉身,动作又快又稳。
直到最后一缕魂魄被引渡回肉身,灰墨穹带人进来,将所有人疏散出去,黄凡他们已经将外面的那些车辆引流出这片地界了。
一切都弄妥当,王梵尘护在这一片的功德结界跟着消失的时候,最后一道天雷也打了下来。
整个君竹山地动山摇。
灰墨穹提醒道:“君竹山要塌了,所有人都已经平安撤出君竹山地界了,我们也得立刻离开,这座城隍庙很快就会塌了。”
我们立刻匆匆撤退。
还没走出城隍庙的大门,虞念就晕了过去。
黎青缨冲上来,一把将虞念背起,送到我们的车上。
君竹山轰然倒塌,登天殿也被毁了。
王梵尘……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
再回到当铺的时候,虞念已经醒过来了。
黎青缨单独收拾了房间给虞念住。
虞念靠在床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我一直守在她身边。
说真的,我很担心她的状态。
如果她醒来后,会哭,会倾诉,会问王梵尘的消息,我都不害怕。
就怕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良久之后,她忽然对我说道:“小九,你不用担心我,几经生死,我没有那么脆弱。”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千言万语,这会儿每一个字似乎都显得苍白,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姐……”
虞念抬手将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说道:“小九,我想回徽城住两天,然后就回摆渡船上去了,以后你有事,直接去这两个地方找我,等你将阴当行领上正轨,咱们可能还会时常合作的。”
我一一应着。
虞念坚持要走,黎青缨就说她开车送虞念回徽城。
虞念答应了。
我们目送车子离开,刚想转身回当铺,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复盘一下,西街口方向忽然出现了两队鬼差。
为首的那个鬼差青面獠牙,长得有点狰狞。
他上前一步,对柳珺焰说道:“柳七爷,无故引天雷杀死近百岁无辜老人,罪名属实,跟我们走一趟吧……”